《玉台新咏》为张丽华所“撰录”考(5)

由此看来,不但唐代的李康成,而且连南宋末的严羽和刘克庄也都不知道(或不相信)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所编。换言之,人们普遍认同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编乃是相当晚的事,这也意味着“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撰”之说乃系后出。否则,为什么从李康成到严羽、刘克庄都不知道或不相信此书为徐陵所编呢?至于李康成之不说“以续瑗编”,严羽、刘克庄之不说其为“徐瑗撰”,当是因“徐瑗”之名不仅为一般读者所不了解,他们自己也并不了然,甚或已怀疑其并非真名,是以都只突出其为徐陵所序这一点。编辑:每天学国学

不过,“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撰”之说的 开始出现,也不会迟于宋代。因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已将其归于徐陵名下,其书且有宋刊本传世。他在作这样的著录时有何依据,是否存在对前人记载的误解,今均已不得而知。但就严羽、刘克庄都只说此书“为徐陵所序”这一点看来,这在当时恐还是一种影响不大的新说。――今本《新唐书》也有宋本。但百衲本《新唐书》虽说是据宋嘉v本影印,而《艺文志》中著录《玉台新咏》的一页却非嘉瘫31 。所以,今所见本《新唐书・艺文志》的以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撰,是修志者的原文抑或后人的篡改,现也已不得而知了。

总前所述,由于《玉台新咏序》对此书乃妃子“撰录”已作了明白的交代,六朝人又看惯骈文,不会对《序》文有所误解,其书在开始时绝不会有“徐陵撰”的题署,并且很可能曾明示其与张丽华的关系;只是在张丽华被杀后不能再用她的姓名了,便改署“徐瑗撰”。至于这“徐瑗”是确有其人抑或子虚乌有,恐已无法弄清楚了。

这里再就张丽华说几句题外的话:张丽华实是我国古代极富才情的一位女性,但在男权思想的支配下,她长期被看作导致陈朝灭亡的罪魁祸首。直到吴伟业作《临春阁》才对她作了截然相异于传统的评价,不但热情赞扬了她的才华和美丽,而且认为如没有她陈朝会亡得更快(这绝不能诿之于吴伟业对明末政局的悲愤)。吴伟业的前半辈子是在晚明度过的,他自己虽活到清代,但其思想处处闪耀着晚明精神的光芒,对张丽华的评价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。

近一段时期,受国外的影响,对女性文学的研究日益重视起来了,这当然是好现象,但关于可供研究的女性文学的资料――特别是关于中国古代女性文学的――实亟须挖掘,否则只是很少的几个女性作家翻来覆去地被研究,未免寂寞。假如《玉台新咏》真是张丽华所编,对于女性文学的研究似是很有意义的事,而且这恐怕也会导致对六朝文学的重新思考和描述。(作者:章培恒)

注释

①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汪绍楹校本;该本的底本为南宋刻本。

②据中华书局1966年影印本。按,该本的部分底本为宋本,余均为明刊本;其712卷的底本即系明刊。

③据上海图书馆藏本。

④据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明崇祯寒山赵氏本。

⑤“陵云概日”指高台;“千门万户”是东汉张衡《西京赋》中对汉武帝的皇宫的描写。

⑥“璧台”是周穆王的地位最高的妃子所居住;“金屋”是汉武帝所说的将给妻子所造之屋。

⑦“五陵豪族”及“四姓良家”详见下文。

⑧楚王宫中的美女以细腰著称。

⑨《诗经・卫风・硕人》有“手如柔荑”语,可见卫国佳人是见识过“纤手”的。

⑩石崇有《王明君词》,可用琵琶弹奏;曹植有乐府诗《箜篌引》。

11阏氏为匈奴单于妻子的称号。《汉书・匈奴传》载:汉高祖被匈奴包围,就派人带了一幅美女图去见阏氏,说是若不解除包围,汉廷就要把这位美女献给单于以求和,阏氏怕美女夺她的宠,就劝单于撤除了包围。

12轩辕即黄帝。黄帝“造历得仙”见《汉书・律历志》颜师古注引应劭注。又,根据古人的观念,要“造历”先须明律,《汉书・律历志》说:黄帝之能造历,实因其以竹“制十二筒,以听凤之鸣”而得“律本”之故,故云“腰中宝凤,授历轩辕”。“腰中宝凤”即指其声协凤鸣的“十二筒”,因其能携带于腰间,故有此语。

13婺女本为星名,但徐陵的时代已认为婺女星为美丽的仙女所居,庾信《周赵国夫人纥豆陵氏墓志铭》的“馨馥于兰,年华于,风雨消散,神灵离绝,婺女还星,娥归月”诸语可证。

14韩掾,指西晋时司空掾(司空的属官)韩寿。韩寿“美姿貌,善容止”(《晋书・贾充传》),司空贾充之女贾午对他十分爱慕,二人遂有了私情, 贾午并把晋武帝赐给贾充、贾充又给了她的西域所出奇香送给韩寿。贾充闻到了韩寿衣服上的这种香气,产生怀疑,查明了二人的私情,并让二人结婚。这里的“韩掾之香”象征女方送给男方的爱情的信物。其时香尚在神女袖中,意味着尚未送出。

15曹植封为陈王。所著《洛神赋》中,写其曾遇洛水神女,他“解玉佩而要之”;赋中又说,神女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、“体迅飞凫,飘忽若神”、“曳雾绡之轻裾”,此处“飞燕长裾”即据此而言。因古代妇女的华美上衣以燕尾为饰(参见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“蜚v垂”及傅毅《舞赋》中“华O飞向杂v罗”等句及《文选》李善注中相关注释;“”即O上所饰的燕尾,O为上衣),在如“飞凫”、“惊鸿”般迅疾行动时,上衣与燕尾一起飞动,有如“飞燕”;“裾”既云“曳”,其长可知。

16当时图画常以汉代事为题材,如梁元帝《谢东官赍陆探微画启》即有“史迁暂睹,悬识留侯之貌;汉帝一瞻,便见王嫱之像”等语。

17《高唐赋》写楚怀王游高唐时曾梦见巫山神女,自言“愿荐枕席”,在临别时对怀王说:“妾在巫山之阳,高丘之阻,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”此处的“戏阳台而无别”,即言其多情与神女无别。

18《文选》卷56曹植《王仲宣诔》“何用诔德”句李善注:“郑司农《周礼注》曰:‘诔谓积累生时德行’”。此处“累德之词”即指诔而言;“累德”为积累(生时)德行之意。

19“五四”以后的《诗经》研究者多不信此说,但徐陵的时代还是相信《毛诗序》的。

20青牛,指万年神木,《玄中记》:“万岁之树,精为青牛。”(《艺文类聚》卷88引)青牛帐,以万年神木为原料的木帐。木帐即幄,《太平御览》卷700:“《说文》曰:‘幄,木帐也’。”(案,今本《说文》“幄”作“纭保《释名》:“幄,屋也。以帛衣板施之,形如屋也。”《周礼・天官》“幕人掌帷幕幄绶之事。”注:“幄,王所居之帐也。”皇帝临朝时,殿上用幄。“余曲未终”,指皇帝朝会时所奏音乐未毕,也即朝会未散。

21“邓学《春秋》”的邓,指东汉和帝邓皇后,她“十二(岁)通《诗》、《论语》”,“自入宫掖,从曹大家受经书”(《后汉书・皇后记》);但并无其特别重视《春秋》的记载。“好读《春秋》”的其实是明帝马皇后(同上)。此处的“邓学《春秋》”倘非徐陵一时误记,则“邓”当为“马”字之误。

22“姬”字可解释为对妇人的美称,此处“娈彼诸姬”的“姬”即用此义。

23“彤管”出自《诗经・邶风・静女》:“静女其娈,贻我彤管;彤管有炜,说怿女美。”

24徐陵的小心谨慎,可从陈霸先死后,朝臣“共议大行皇帝灵座侠御人所服衣服吉凶之制”一事上看出来。当时共有两种主张,博士沈文阿认为应服吉服,中书舍人刘师知主张服凶服,于是要徐陵发表意见,徐陵主张服吉服,其后又有另一些级别较高的官员主张服凶服,徐陵当即表示同意,说是“古人争议,多成怨府:傅玄见尤于晋代,王商取陷于汉朝,谨自参缄,敬同高命”(《陈书・刘师知传》)。

25陈顼的成为辅政大臣恐怕并非文帝生前的主意,而是文帝死后其妻子沈皇后的主意,见《陈书・毛喜传》。

26《陈书・徐陵传》说陵于太建三年迁尚书左仆射。“七年,领国子祭酒、南徐州大中正,以公事免侍中、仆射。”则任尚书左仆射四年。但同书《王`传》,说`以太建元年除侍中,领左骁卫将军,寻迁度支尚书,领羽林监。迁中书令。寻加散骑常侍,除吏部尚书。寻除尚书右仆射,未拜,迁左仆射。太建六年卒。是王`在太建六年死于尚书左仆射任上,徐陵不可能任尚书左仆射到太建七年。

27祁承业《澹生堂藏书目》与董其昌《玄赏斋书目》均于史部杂史类著录刘肃《大唐新语》,子部小说家类著录刘肃《唐世说新语》,祁《目》并于后者注“即《大唐新语》,《裨海大观》本。”而赵均所引语见于《唐世说新语》。关于这一问题,复旦大学研究生吴冠文已写了《关于今本〈大唐新语〉的真伪问题》(载《复旦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2004年第1期)一文予以辨证。 28纪容舒《玉台新咏考异》屡言其所见“宋刻”,似其曾得寒山赵氏刊本的底本,但细绎文意,他 所谓“宋刻”实即赵氏刊本。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所收《玉台新咏》提要云:“此本(指《四库》本《玉台新咏》的底本)为赵宦光家所传宋刻”,亦指寒山赵氏刊本。

29《水浒》120回本的问题已为学界共识;《东坡志林》问题参见我和徐艳合撰《关于五卷本〈东坡志林〉的真伪问题》,载《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》2002年第4期。

30宋袁州刊本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的《前志》卷四《总集・玉台后集》说:“右唐李康成采梁萧子范迄唐张赴二百九人所著乐府歌诗六百七十首,以续陵序编。”按,同书同卷《玉台新咏》说:“《玉台新咏》十卷,右徐陵纂。”晁氏既以《玉台新咏》为徐陵纂,自当称《玉台后集》为“续陵编”而不当称为“续陵序编”。此所云云,当是据李康成原文为说,故与晁氏自己的说法相左。今所见晁书衢州本已改此句为“以续陵编”。然今所见衢本为辗转传刻之本,自当以宋刊袁本为正。又,晁氏在该书《玉台新咏》条中曾引李康成语云:“昔陵在梁世,父子俱仕东朝,特见优遇。时承平好文,雅尚宫体,故采两汉以来词人所著乐府艳诗,以备讽览。”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康成认为此书是徐陵所纂。因这段文字只是说当时“雅尚宫体,故采……乐府艳诗,以备讽览”,并未说“采……乐府艳诗”者就是徐陵。而且现在已不知李氏“以备讽览”句下的原文是什么,倘为“陵为之序”一类文字,那么,徐陵就只不过为之写序而已。

31据张元济为“商务”影印本《新唐书》所作《跋》,该书绝大部分出于宋嘉瘫;嘉瘫久堪胍呈四行,行二十五字,但《艺文志》载有《玉台新咏》的一页,却为每半页十四行,每行二十五、六字不等,多数为二十六字。又,《新唐书》宋刊之存世者,尚有绍兴刻本,但其《艺文志》也已亡佚。

来源: 中国文学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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